最近，中文互联网又被玩坏了。
起因是一颗瓜。
没错，「华强买瓜」又双叒叕火了。
在各大短视频平台，这段剧情已经被AI和网友的脑洞，彻底玩坏了。
有人用AI把它做成了摇滚乐队版；
有人把它做成了赛博朋克视角的RPG游戏通关动画；
甚至有人把它做成了百老汇音乐剧。
网友笑称：人类对「华强买瓜」这段剧情的开发程度，目前可能还不足1%。
这是继「酱板鸭」之后，中文互联网迎来的又一场盛大的集体恶搞狂欢。
「这瓜保熟吗？」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不气盛叫年轻人吗？」
这些台词，就像是某种互联网接头暗号。
只要你抛出上半句，哪怕是00后、10后，也能条件反射般地接出下半句。
但，在这一场场解构、重组、鬼畜的狂欢背后，鱼叔却感到一丝魔幻。
因为很多人或许已经忘了，或者根本不知道。
这段被全网戏谑、拿来下饭的素材，其实出自一部极其严肃、生猛、甚至带着血腥味的国产神剧。
它就是2003年播出的，《征服》。
今天，鱼叔想把这颗被互联网盘包浆的「瓜」切开。
我们不玩梗，不鬼畜。
我们好好聊聊，这部豆瓣评分高达9.1，在评分上甚至力压《狂飙》和《人民的名义》的扫黑剧鼻祖。
看看它，到底凭什么经久不衰？
为了照顾一些被鬼畜视频洗脑，而没看过原剧的年轻读者，我们先来复盘一下《征服》到底讲了个什么故事。
其实，它的主线非常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大道至简。
复仇。
故事发生在2001年的石家庄（剧中化名衡州）。
黑恶势力头目刘华强（孙红雷 饰）的弟弟刘华文，在街头被人砍成重伤。
刘华强怒了。
他带着几个心狠手辣的亡命徒小弟，潜回衡州，开启了疯狂的报复计划。
他列了一份名单。
当年所有跟他有恩怨、有结下梁子、有可能砍他弟弟的黑道大哥，全都在名单上。
他的原则很简单：
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另一边，是公安局副局长徐国庆（石兆琪 饰）。
一个眼神如鹰，不怒自威，办案雷厉风行的铁腕警察。
全剧20集，就是这两个男人之间，智商与胆识的终极博弈。
没有婆婆妈妈的感情线。
有的，只是赤裸裸的暴力，和步步惊心的追踪。
刘华强极度狡猾。
他买枪、租房、踩点、杀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从不用自己的手机，永远在公用电话亭打电话；
他反侦察能力极强，甚至敢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去医院看望弟弟。
他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潜伏在城市的暗处，随时准备给出致命一击。
而徐国庆，则是一只老猎犬。
他通过蛛丝马迹，从一个被遗落的矿泉水瓶，从一个微小的弹壳，一点点收紧法网。
2003年播出时，这部剧的收视率直接冲到了16点。
成了当年全国电视剧最大的一匹黑马。
因为在这之前，中国观众几乎没有在电视屏幕上，看到过如此真实、系统地描写黑社会生态和警匪对抗的作品。
它太生猛了。
生猛到让你觉得，这根本不是在拍电视剧，这就是在拍纪录片。
既然《征服》是一部如此硬核的剧，为什么偏偏是「买瓜」这段戏，成了万恶之源？
让我们用放大镜，重新审视一下这场戏。
这段戏，其实并不是全剧的主线，它更像是一个人物的「前传小传」。
它交代了刘华强的性格底色。
画面一开始，刘华强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踏板车，慢悠悠地停在一个瓜摊前。
对面的瓜摊老板，一脸横肉。
一看就不是善茬。
顺便插一句，演瓜摊老板的演员叫李广奇，当时拍这戏时，他是个戏曲演员，才29岁。
是的你没看错，那个满脸沧桑、看起来像40多岁的老油条，当时只有29岁。
刘华强走上前，第一句话：「哥们儿，这瓜多少钱一斤呐？」
老板抬头：「两块钱一斤。」
刘华强开始挑刺：「你这瓜皮子是金子做的，还是瓜粒子是金子做的？」
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心理战。
刘华强是真的在乎那两块钱吗？
当然不是。
他是来找茬的。
因为他知道，这个瓜摊老板是个缺斤少两、欺行霸市的地痞。
他前几天刚坑了刘华强的前妻。
接下来，就是名场面：「这瓜保熟吗？」
这句话问出来，空气就已经凝固了。
老板戏谑：「我开水果摊的，能卖给你生瓜蛋子？」
刘华强步步紧逼： 「我问你这瓜保熟吗？」
老板的眼神变了，语气里带了威胁：「你是故意来找茬是不是，你要不要吧。」
接下来，刘华强自己挑了一个瓜，老板上秤，报数。
刘华强突然发难，掀开秤盘底下的吸铁石。
老板恼羞成怒，招呼小弟准备动手。
就在这一瞬间，暴力美学降临。
刘华强没有任何废话，反手拿起瓜摊上的西瓜刀，一刀捅进了老板的肚子。
拔刀，转身，骑上小踏板，扬长而去。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这段戏为什么经典？
因为它展示了最高级别的戏剧张力。
它把一场蓄谋已久的暴力，包裹在了极其日常、极其市井的「买瓜」行为中。
买瓜是假，杀人是真。
笑脸是假，刀子是真。
这几分钟的戏，孙红雷的微表情堪称教科书级别。
从一开始的似笑非笑，到中间的阴冷挑衅，再到最后拔刀时的决绝残忍。
他演出了一个反社会人格的神经质与恐怖。
这才是真正的高级。
不是靠大喊大叫，不是靠夸张的妆容。
而是用最平静的语气，做最狠毒的事情。
《征服》彻底捧红了孙红雷。
但有意思的是，如果你关注孙红雷的微博，你会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他经常在微博上玩梗，跟网友互动，宣传新剧，参加综艺。
但他从来不接「买瓜」的梗。
网友在底下狂刷「这瓜保熟吗」，他从来不回应。
对于刘华强这个给他带来巨大流量和知名度的角色，孙红雷似乎总是避之不及。
为什么？
因为刘华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而且，是一个有着真实原型的罪犯。
《征服》这部剧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在于：它几乎是全景式还原了真实事件。
刘华强的原型，是当年石家庄市赫赫有名的黑老大张宝林。
剧中的地名、事件，甚至火拼的地点，很多都是在当年张宝林案的真实发生地拍摄的。
张宝林当年在石家庄，为了报复对手，同样是雇佣杀手，光天化日之下连杀数人。
他同样有着极强的反侦察能力，同样在多处租房流窜。
最终，张宝林被警方抓获，并被判处死刑。
孙红雷是一个聪明的演员。
他比谁都清楚，演员塑造角色，和大众审判角色，是两回事。
他把刘华强演得太好了。
好到让很多人产生了一种错觉，甚至是一种扭曲的慕强心理。
在《征服》播出后的很多年里，有很多心智不成熟的年轻人，居然把刘华强当成了「偶像」。
他们模仿刘华强穿黑衣服，模仿他说话的口吻，把那句「不气盛叫年轻人吗」奉为座右铭。
他们觉得，刘华强对兄弟讲义气，对女人重感情，是个有魅力的「悲情英雄」。
这恰恰是孙红雷最害怕看到的。
一旦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被浪漫化、英雄化，这是对法律和受害者最大的亵渎。
刘华强有什么魅力？
他连累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连累了深爱他的女人李梅，他让无辜的市民死于非命。
他的本质，就是一个自私、残暴、视人命如草芥的社会毒瘤。
所以，孙红雷在接受采访时曾明确表示，他不希望大家去喜欢刘华强。
他对这个角色保持沉默，是一种克制，也是一个演员的社会责任感。
这也正是为什么，现在重看《征服》，鱼叔依然觉得它伟大。
它虽然展现了黑老大的凶狠，但它从未美化犯罪。
剧中最后，刘华强被警察包围，眼神里充满了穷途末路的绝望。
那一刻，所有的不可一世，都化为了泡影。
正义的制裁，才是这部剧最终的底色。
今天，我们经常会拿《征服》和《狂飙》《人民的名义》去对比。
《狂飙》里的高启强，同样是一个极具魅力的反派角色。
他从一个卖鱼的小贩，一步步黑化成了京海市的黑帮教父。
但如果非要比，鱼叔得说一句得罪人的话：
《狂飙》的精美，恰恰是它不如《征服》的地方。
《征服》之所以拿下豆瓣9.1，靠的是一种今天已经绝版的「野生感」。
以前的电视剧，是真拍啊。
你看《征服》的画面，画质粗糙，经常有手持摄影的晃动感。
没有磨皮，没有滤镜。
演员脸上的痘坑、油光、汗水，清晰可见。
剧中的街景，就是2000年初中国北方二线城市的真实街景。
破旧的筒子楼，尘土飞扬的街道，杂乱的农贸市场。
那些群演，那些小混混，你都不觉得他们是演员。
你甚至觉得导演就是去劳务市场或者台球厅，随便拉了几个小流氓来串场的。
这种近乎伪纪录片的纪实风格，带来了一种极强的压迫感和沉浸感。
反观现在的扫黑剧。
西装永远是高定的，发型永远是一丝不乱的。
反派的办公室装修得像个艺术画廊，杀人都要配上交响乐。
太精致了，精致得像是在真空玻璃罩里演戏。
《征服》的导演高群书，后来拍出了高分电影《风声》。
但他最拿手的，依然是这种对底层生态和边缘人物的粗粝白描。
在《征服》里，即便是徐国庆这样一个绝对伟光正的警察形象，也带着一种粗糙的真实。
他查案子时，也会爆粗口，也会为了套取线索使用一些边缘手段。
他不是神，他是一个熬了几个大夜，眼球布满血丝，誓要抓住歹徒的普通干警。
这种真实，是中国影视经历的一个特定历史阶段的产物。
那个年代，无论是审查尺度，还是创作环境，都处于一种野蛮生长的探索期。
这种生猛，今天再也拍不出了。
不仅是技术条件的改变，更是整个社会心理和审美语境的变迁。
最后，我们再回到开头那个问题。
为什么《征服》里如此严肃血腥的一段「买瓜」戏，会成为一代又一代网民的二创素材？
仅仅是因为好笑吗？
不，鱼叔觉得，这背后是一种后现代的解构。
我们要明白，在2000年左右的中国，像刘华强、张宝林这样的黑恶势力，是老百姓心中真实的恐惧。
那时候，城市化进程加快，社会结构急剧变迁。
治安环境远不如今天这般天网恢恢。
街头抢劫、火拼、车匪路霸，是很多人在报纸上甚至现实中真切看到过的事情。
《征服》在当时播出，是触动了大众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大家看《征服》，是带着一种对治安好转的渴望，和对黑暗势力的痛恨。
但二十年过去了。
现在的00后、10后，生活在一个摄像头遍布的移动互联网时代。
当真实的恐惧消失后，留下来的，就成了纯粹的符号。
网友们解构「买瓜」，鬼畜刘华强。
本质上，是大众在用笑声，去消解曾经的暴力与权威。
刘华强越是面露凶光，网友们配上的滑稽的背景音乐就越是欢乐。
他那一刀捅下去，弹幕里飘过的是「老板走好」。
当一个杀人犯变成了B站鬼畜全明星，这其实是和平年代对暴力的一种降维打击。
我们不再害怕刘华强了。
所以我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嘲笑他。
AI技术的发展，更是给这场狂欢添了一把火。
「华强买瓜」已经超越了电视剧本身，成了一个文化模因（Meme）。
它变成了一个框，什么都能往里装。
它可以是职场里怼老板的暗语（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可以是年轻人拒绝内卷的自嘲（不气盛叫年轻人吗）；
也可以只是单纯的情绪宣泄。
经典，就是这样被反复咀嚼。
我们庆幸，那个任由「刘华强」们肆虐的蛮荒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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